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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于贵锋
加入时间:2015-10-13
中国 · 北京
诗人简介

于贵锋,1968年生于甘肃天水三阳川,现居兰州。有诗文发表;著有诗集《深处的盐》、《雪根》。

庚子纪:瘟疫期间的日常生活(节选)

视频
 
  
你说时疫。你又说——
“行法”。“刑罚”。
哪两个字?这几天,你总是不小心
给我们姐弟几个拨通视频。
七十多岁,又学会了一样东西。
妈妈,你开心得像个孩子
虽然眼神,躲闪中有莫名的渴盼
 


 
拒戴口罩
 
 
打农药都不。给打麦机喂麦都不。
现在,也不。
只要天晴着,近八十岁的父亲
就出门去晒太阳。在房背后。
几个老年人说着不多的消息。
互相顶杠。沉默。
然后,悄悄进大门,进自己睡的小屋
把收音机里的秦腔突然调到最大声
 
  
儿子的一周
 
 
自正月初四回兰,每天,早9点
到10点左右起床。随便吃一点。
关门做作业。中午吃或不吃。
有时冲我们发火。有时,
自煮方便面,切半个西红柿,
一朵菠菜,三两片熟牛肉。
鸡蛋一枚,打入汤里。一大瓶
可乐喝完时,说想吃汉堡,终未下楼。
(没有开门呀)。晚上
在电脑上看电影,一部到两部。
偶然大笑几声,睡前彻底滑入
他喜欢的模式。正月初十,
晚七点,正在煮饺子(七点半
开始网课),拒绝一个同学
户外相见的邀约后
“我的生活多悲哀啊”
他一脸认真,我们心惊肉跳
 

 
武术练习
 
 
一家三口来到半山一块平地
分工明确:父亲陪儿子
练习武术,母亲负责鼓励
和用手机拍摄。
油菜叶黄,山楂树矮
两根烤直、打磨的酸枣树棍
碰撞,格挡,声音在阳光中
很硬,很响
仿佛这时,旷野发现了他们
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部分生活
 


“健康美好之家”微信群


延期3天还是自我观察7天
或者居家隔离14天--总之
离开住地、房间,去上班工作的时间
马上到了。疫情还紧。
找口罩的事在群里又开始讨论和行动
群里的亲人、亲戚,你一言我一语的
“为了口罩,一家人这样联系
也是头一回”,外甥女娟娟忽然说



飞雪


腊月二十九,在于元村村口
从43路车上下来
大雪纷飞。“如果没有肺炎
这是多好的事情呀”,我对儿子
低声说。他一脸茫然。雪花落在
拐弯的公路上,村口的杨树、柳树上
踏实而安静的田地里。
在天空飞着,有一丝丝凉意掠过脸颊。
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会儿。
雪花飞着,一触到其他的事物
就不见了,仿佛进入到了它们的内部



正月初二,村子封路


戴上帽子、手套、口罩
穿过村子时没有被认出来。
树木都在墙头。可能对面
站一会儿就能认出的人,
不是早就去了土里,就是
在墙后的院子里、房子里。
其实穿过村子时,认识不认识
都没有碰到一个人。走到村口
路被一些树枝和一块
不知从而何处拆下来的废钢材
堵住了,又折回沿另一条路
朝山上走。经过猪厂时
有只狗在高出墙头的二楼
平台上叫,有两只在
铁大门的后面。左手
就是陷马坑那块地
一群乌鸦像麻雀那样
飞到前边一点落下来,
又飞起来,它们的翅膀
能听出来已经很旧了。右手
正在修路,堆起来的土
习惯性地居高临下,看着。
再走,绕过一片
尘土披覆全身的小树林后
于元村就一下子尽收眼底。
它在那儿,在一片平地上。
在一条铁路的南边。
低矮的土房,和空空的
二层楼,交错在一起。
杨树的一些枝条朝天空伸着
榆树黑中有点灰。真的,
在传说中的规划里,除了等
其他想法它似乎一点都没有。
昨晚抬头看见的
满天的星光,也好像
不承认自己的存在。
“没救了。貌似希望
已具备了轮廓。但结构
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这似乎彻底击溃了
探路者:离开的时间
在进门的一瞬定了下来



在桥南
 
 
回家时买了两袋汤圆。
芝麻分不清蜜糖。
排队者之间有近,有远。
两三个破了,妻子
又将它们捏拢。塑料袋里
它们看起来不够圆
一颗一颗,冷冷地挨着。
十四晚上煮了一袋。
十五中午,又煮了一些。
无人说好,也无人说不好。
忽然记起在桥南,一个
五十多岁的妇人,远远停住。
“哪儿买的?”“草场街。”
“哦,那要过桥。”
那时,河水在一片
稀疏的树林后,默默地流
一块沙洲裸露着
上面有隐约的石块,枯枝
和垃圾,它的边缘
有两三只麻鸭,转来转去
 


第一个十四天过去


正月十五,家里的果蔬
一点都没有了。妻子
下楼,到蔬菜市场
买了几颗洋芋、一盘鸡蛋
一朵白菜、两只白萝卜
一大把油菜、一块生姜。
她说:与春节前比
菜价还可以,可能管控
严了吧;人很少,
比预料的多些;
戴着口罩;声音很轻;
付钱后都急匆匆离去。
这一天,兰州市各小区
开始封闭。我们
居住的,在填写
个人身份证号、出行等
信息后,发放了出入证。
三个人两张,红底黑字
比早年间简陋的广告卡片
要薄些,大小接近购物券



似乎是这样


抑郁的堆积,让失眠
一再到来。或失眠
让抑郁越堆越多。更年期
担忧绝经,干燥,这些也
堆积在里面。似乎是这样。
而己亥端午成了孤儿后
来不及找一些支撑的东西
就不得不面对
青春期的没有深浅,让
烧灼的冷汗夜复一夜
疯狂地吸走湿润,甚至
声音清晰可辨,空出的空
也清晰可辨。
似乎是这样。那个
无用的人,养不活几盆
没有太多要求的花,让
日常一些琐碎的事
稀里糊涂成了隐喻。似乎
是这样。庚子至
传染带来的恐惧
将生活隔离在一个
狭小的空间内,充满了
强烈的渴望,但交流
未能顺畅地展开
而进行着的日子
来自于紧紧稳住身形
悄无声息的托举,这像
保持生活结构稳定的
一些事物,总被忽略。
似乎是这样。孤独
如此透明,到后来,
没有谁敢去碰它
分明的,一碰就疼,就破。
是这样。夜里醒来,就
睁着眼睛,想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为何对
一些事就莫名地厌烦
而那些事原本一件一件
构成生活,渐渐成为
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带来过一些足以
自夸的快乐,又渐渐
融入到呼吸中,而现在
呼吸也得带着口罩。似乎
是这样。但不能啊
不能就这样把自己
顺着逻辑的绳子沉入水底。
爱是自然的,不讲逻辑的。
谁都不能放弃呀,就像
昨夜狂风飞沙,黎明
还是抱着一个太阳升起。
没有谁会否认,在时间中
生命会不自禁地下沉,
但也会不自禁地升起。
给时间带来空间,爱一直
有这样的能力。是这样。
疼痛成长为平静
一定会吞咽和消化许多
带刺的细节,而那些刺
所在的枝条,一定会
伸向自己的空间
长出它自己的叶片与花朵。
用目光远远地去思念
去抚摸,这是
躲不掉的命运。爱,
从来都不是一人。是这样。







上班戴了一天口罩
晚上回家后取下。
读书。看电视。
时不时伸手去摸
那种落空的感觉
停在嘴唇上
鼻子上,耳朵上。
在。不在。口罩
成了脸的一部分。
像戒烟那段时间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总是下意识伸出去
虚虚地并着
拇指轻压弯向手心的
贴着小拇指的无名指。
那半弯的手势
像极了夹着一根
真实的香烟。
它们围拢的空
至今能熟练重现。
会不会那样:
梦里继续戴上口罩
像在梦里
一根接一根吸烟
在戒掉以后很久



群里想说的话



命运早将我们排了队。
或者说,时代与时间
互相借用,做了选择:
我们是目睹者,经历者;
能不能成为见证者
由于信息过于庞杂、分散
难以确定。好在
大体可说,群里的每个人
生活是自己的
分布在上世纪四十年代
到本世纪一零年代。
“三年困难”。“文革”。
地震。“非典”……
社会的。自然的。
大的,小的,多,或少
事件分配到每一个人。
至少,当下的瘟疫
没有谁可以逃躲。
都被它影响。除了血亲
这也是交集的部分。
包括健康、美好这平淡
而不会消失的祝愿。
群的外面,各自散居在
城市、农村。天水。金昌。
北京。泉州。兰州。……
有的久居一地。有的
穿梭在不同的地方。各自
又有另外的群、交集
快乐和痛苦的源头……
不管如何,过一段时间
就冒一下头;或与其中
一个视频一下……
挣钱了,谈恋爱了,结婚了
长大了,上学了,成绩
提高了,去旅游了,有什么
决定了,吃好吃的了,血压
降了,血糖低了,穿什么
好衣服了,买房了,锻炼了
在努力着,在如何如何
生活着--群就是
有联系没联系,其中一个
会丝丝缕缕地牵挂着另一个
或互相丝丝缕缕地牵挂着



身份


戴上帽子。竖起衣领。
戴上口罩。还有手套。
像是去作案。去体验
传说中的革命。肯定
几个身份在偷偷互换。
其实是把不多的几次
上班、采购,当成难得的
放风、透气。
看见的几个人,也未
传递更多的信息。
甚至,没有直视。
成功掩饰了自己的内心
发生的改变,
在冬天,也在春天。
他有点失落
不知为什么。仿佛
作为一个试验品
他的反应符合逻辑的推理。
仿佛,他原本用不着掩饰
意识到这一点时
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画在墙角的几个符号
他自己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纪念也似乎是一次性的
证明他并未深深地爱过。
弓腰驼背的时间
也对着他神秘一笑。挂在
卫生间的几只口罩
无一例外地沉默着,仿佛
它们也忘了为何来到这里



现在。或以后


“什么是诗意?”
“接下来他们会怎样?”
这是20日晚9点人邻
私信发过来的电影《小说》
提出来并用以搭建
框架的两个问题。会议室
小说家们的胡聊。一对
恋人毕业多年后
宾馆的邂逅。胡聊
占去很多篇幅,你一言
我一语。背景上世纪末吧。
“不错。结构很好。”
“早点休息”。除了晚
11:30,这两句对话
(一张还是表情图片)
没有更多的交流。
我也把《小说》发到
大学同学群里,几天过去
没人说什么。可能
没人看,就像关于文学
早都是一个褪色的梦。
多种答案,多种猜测
随便组合一下
凭借经验就可以做出选择
这太简单了?或问题的
背景发生了改变
经商热潮与肺炎
并不是一回事?或被
彻底问住了,这其实
是两个本质性问题
怎么说都会被事实
加以应证,或修改?
发到朋友圈,技术限制。
发给更多的人,也存在
被一个偶然的夜晚选中
追问的可能性:
“什么是诗意?”
“接下来,会怎样?”
或只是我自身
代入感强了一点
把两个问题稍微修正
像所有代入者会
修正的那样,像把宏观
变得微观和具体,之后
被问题和问题引起的问题
深深困住,并沉迷其中





比较


非典末期,一次出门相聚
认识了一帮后来名声日沸的
兰州诗人、作家。
“汶川地震”时,莫名
喝一场酒,第一次
喝到断片,并对着电视
流了好多泪。
这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除夕,也只倒了杯酒
装了装样子;与刘旭他们
固定多年的春节聚会
也头一次取消;而泪腺
似乎也随着整个人被封住
而彻底封闭了;也看一些
电视剧、电影,也读一些
喜欢的诗。偶尔把头
伸进时间与身体里
又吓得很快缩回来:那儿
有许多改变在发生
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像是坚硬在坚硬上奔跑
像是有一列火车
在自己的声音中停不下来
而那声音比寂静还细密



热气


25日早晨,上班经过南河道南的
那条路时,有两条狗走到一起
开始嬉闹。不知道它们的品种。
至少有半米高。壮硕。憨厚。
自由的那只,放松,幅度大一点。
绳子牵着的那只,腼腆,拘谨
但似乎也是一脸的笑意。它们
嬉闹之前,它们的主人已经
聊上了。一定是约好的。它们
围着主人,转着圈,兴奋
在它们的喉咙里冒着热气



失眠


2月27日凌晨,又失眠了。
醒来之前是在一个噩梦里。
又是三点到四点。开灯。
不是台灯。是顶灯。
满屋子的,刺目的光。
那个喜欢戴帽子的诗人,
他的来自疫区的消息,刚刚
发布。不管耳朵在哪儿
他在他自己的频道里。
很快会被404的,这他知道。
他还是说着。为什么会这样?
喜欢唱歌,弹琴,写诗,敲字
爱旅行,这原由不够?
还是这原由过于靠近生活
能影响到太多的人
对意识的热爱?还是说
机器是一个鉴赏高手
日常和美的从容结合
才是被严防死守的核心?
几乎能看见
他点了一根烟(喝酒如水
也曾经有过),继续。
结尾他提到了安静。真的像
黑黑的大海,陆地上的大海
安静覆盖掉的太多了。
那根针在海中下沉的声音
真的存在。
真的是另一根针。真的是
歌声被损毁了。保重啊。



游园须知


昨天回来时就听见有音乐。
似乎也有一两个人影
闪过树隙。今天早晨
特意看了看。疫情期间
游园须知。入内有条件。
限制性开放。两个人在
不远处站着,但并没有
走过来问询一下的意思。
似乎里面的寂静与风景
还没有准备好。
离开,继续绕道。开放式
公园,算是已经放开。
但这两天,似乎没有
进去的打算。像是好久
不见的朋友,在拥抱之前
要再次互相确认。彼此
不知道,在分开的
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那些随意靠近、融入
又保持各自独立的日子
能不能再回来呢?



口罩


淡蓝的。纯白的。一个个
挂在那儿。它们被用过了。
有的在步行到单位上班的中间
水汽湿透,就坏了
但还是一整天戴着。听从
医生建议垫的那层纱布
像一种安慰。像一天的时间
和经历的生活,挂在那儿。
没有扔掉。其中有一两只
确实轮换戴过。使用完了
就无用了。防病菌
防不了灰尘。专用。一次性。
没有扔掉。挂在那儿。
会更多。夹子有限或许
是一个借口。但到时
会不会起作用。挂在那儿
随意,日常,又有点惊异。
不常见。不常用。对生命
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珍惜?
所以潜意识中在用个人方式
记录大面积的艰难?
局限。局部。不全面。
也必然不深入。挂在那儿。
甚至记忆也从中逃离了
比原来更轻。真实,单纯
像它们本身的颜色。
被扔弃。终究会被命运
这样的词选中。挂在那儿
它们一点儿不忧伤
像几首平面的、稚拙的诗。
可以挂在窗口,透气
晒太阳,在风中摆荡、摇晃
以此显示更多的意义。
有必要吗,衣架子变身
一种思想,把它们统领
学童年时大人发糖果
一只发一个小夹子,据说
即便时间很短,嘴也给每只
都安装了一根软软的舌头

2020.2.6--2.29

作品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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