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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安峰
加入时间:2016-08-27
中国 · 北京
诗人简介

杭州电视台主持人,浙江省作家协会员。浙江省散文协会理事。

象牙色海绵球



三仙归洞是一门古老的戏法,卖艺者取三只代表仙人的海绵球、两只蓝边碗、一根筷子,就能拉开架势表演。有一阵子,我的邻居、耳鼻喉科专家单医师,很是迷恋这门技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观众永远猜不透,那几位“仙人”,归入了哪个“山洞”。——明明吃准了左边那只碗下,压着一只球呢,掀开了给你看,啥也没有;明明认为右边碗下该有两只球的,可是卖艺者拿筷子一点蓝边碗,虚张声势,大喝一声,“进!”碗下就有了三只球。

单医师反复演练这套把戏,我当时很有些迷惑,我问他,“老单,你是因为压力大,玩这个放松一下的吧?”

“这个说法嘛,也对!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啥?”

“好了好了,你卖什么关子!”坐在他家客厅,他老婆正为我沏茶,看他卖弄,截断了他的话头,“不就想练练大脑反应,好跟他导师一样,85岁还能上手术台嘛!”

“85岁上手术台?我不敢吹这个牛!”单医师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本正经地说,“可是70岁还能拿手术刀,这个倒可以试试!”

不过,那几位急于归洞的三仙,很快遭到了冷落,因为单医师忙得不可开交——他一步步当上了医院院长,从办公室到手术台,好比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一路转个不停。不过,令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那双运刀自如、饱受称誉的巧手,有朝一日会戴上冰凉的手铐。他不愁吃、不愁穿,薪水够高,但居然受贿800万。我先是震惊,继而厌恶,我老婆想和我聊聊这桩事,我不愿多说什么,只是一味冷笑,很是吝啬我的言词。

单医师妻子卖掉了我们单元楼内的房子,搬了家。那房屋空置了许久,直到一只袋子出现,一只枣红色的、挂在门把手上的袋子,使这间尘封的403室,忽然成为全市关注的焦点。袋子里除了几刀旧报纸,还有4叠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齐刷刷4万元人民币。

这是谁送的钱?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送钱?最早发现这只袋子的楼道清洁工脸色煞白,把钱交到社区办公室,他不断搓着双手,说不出个所以然。围绕着4万人民币的一连串疑问,很快被派出所的监控破解:监控上送钱的他是个老人,步履蹒跚,拄着手杖,稍显吃力地拎着那个装钱的袋子。

有意思的是,那只枣红色袋子里还装了两只象牙色的海绵球。当记者来到这位禇姓老人家里,追问老人女儿,老人为何跑来送钱?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女儿说,“老爷子现在有老年痴呆症状,老是大着眼珠子想心事。他送钱的那户人家,有可能是给他做过手术的医生,其他情况,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刚从北方退休回来,来照顾我家老爷子。我们家属正商量,要送他进养老院呢!”

电视屏幕上,老爷子的面容只是匆匆一晃,但那两撇白眉毛,一把白胡子,道骨仙风,我记得极为清晰,他曾经在接受手术以后,专程上门来向单医师道谢,带来了了一只水果花篮。

啊,十几年过去了,这老爷子还记得别人对他的好,我忽然觉得,单医师坐牢这些年,我作为他的朋友、邻居,仅仅去探望他一次,是否冷漠了一些?对他的改造,也许,我该多添一把柴。

我找到了采访此事的女记者,向她原原本本,说破了这件事,我说:“这事儿要是和盘托出,向老爷子兜了底,恐怕老人会伤心哟!要不就不再追踪了,到此为止吧!”

“可以倒是可以,我去向领导汇报。不过老人的家属那儿,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说得对!”我自告奋勇,“这件事的情况我比较了解,我和他的家属去沟通吧!”

禇老爷子的家,距离我们小区也就六、七百米,开门来迎接我的,还是大伯的女儿,她的脸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要黑,蓬松头发上插满空心卷,那造型酷似电影《功夫》上的包租婆。随着我站在门槛处,把话匣子慢慢打开,她听明白了,她爹心中惦记的那人,被判了无期徒刑,还在坐牢,她的脸色由红黑转为黑紫,脸部肌肉僵硬,法令纹像刀痕挑过,鼻孔像要冒烟,我赔着小心说完,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提溜起手中的水果篮,说是送给禇大伯的,“老爷子人在休息?”

女儿看看里屋,“这么说,我爹惦记的是个王八蛋喽?”她连人带篮子推了我一把,“你把篮子拿回去,我家不缺这个!”

我没有想到我好心来通个气,竟遭到这般待遇!但我很快释然:我这点委屈算个啥?禇老爷子要知道真相,岂不更加委屈?虽然老爷子人有些糊涂 ,可毕竟心底里压着这么个人,愿意拿真金白银送他,瞧瞧这情意!

大姐见我尴尬,大概也觉得她的态度过分了,口气放缓下来,“我还是谢谢你跑来给咱报信儿,我以前长期不在老爷子身边,很多情况,确实两眼一抹黑……这次你来,就为说这个事儿吗?”

我点点头,“目的就一个,别让老爷子伤心,再说回坐牢的那名医生,你别以为他十恶不赦,你父亲送他的袋子里,有两只海绵球,你知道是干嘛的吗?”

“这不清楚。”

“这是他特地为将要手术的病人准备的,让他们握一握,捏一捏。他会和他们谈谈心,拉拉家常,让他们放松下来,放松了,就有利于顺利手术。他对病人是相当体贴的,他出事的时候,他的很多同事,都不敢置信……老爷子应该不知道他出了事。”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对方听得非常入神,极为专注。这时,里屋传来了一个盆子滚落在地的声音,同时是一连串老人的咳嗽。老爷子女儿进屋的时候,忽然又返回,指着水果篮:“这是给我爹的吧?”我连连点头,她一把接过,掂了掂篮子说,“这份礼,我收下了!”我有点反应不及,因为我的双手掌心向上,手忽然空了,那副样子,很是滑稽。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柜子的深处,找到了一张十年前没有看完的碟片。十年前的市纪委宣教片,片名《警钟长鸣》,记录的正是单的案子。我当年看了一个开头,就按下了停止键,想必是出于深深的失望,也许,还有对他的厌恶。但今晚观看,我的心情要更加复杂,特别是听到他一遍一遍重复,“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他说到他的职业,他的本行,他忽然难以自控:“我……我是一个临床专家,离开了手术台,我的技术很快就会荒废了……病人需要我,我也需要病人呀……”看他肩膀抽动,泣不成声,我不由自主,想起了他演习过的那套戏法,三只象牙色海绵球,两只蓝边碗,一根筷子……

新冠疫情,汹汹来袭,让我暂时淡忘了这件事。我们这座城市很快就稳住了神,生活又逐渐步入正轨。这天我戴上口罩,出门去采购食品,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那位大姐,禇大伯的女儿。她提着一只枣红色的袋子,凭直觉我判断,那里应该装了一堆海绵球,“可不嘛,”大姐还是那个快人快语的脾气,“我家老爷子还在惦记那个单医师,老在念叨,他是不是去了抗疫一线,别太累着了!呶!”她提了提那个红色袋子,“这堆海绵球,就是他让买的,说要送给单医师和抗疫的一线医护人员,让他们没事捏一捏,放松心情。我没敢跟他多啰嗦,我怕说多了说漏了嘴。不过,我也没法儿把这些东西送医院,你说,和医院的人怎么说?我要是吃萝卜挖根——从头说起,那不越说越乱?所以想来想去,还是送大哥你这儿,由你处置最好!噢,在里面的那一位,你得空了,给他捎一份去,让他也捏巴捏巴,好好反省反省!”

“谢谢,谢谢大姐!让老爷子多保重!”

她离开时向我拱拱手,这,是现在流行的礼节,她的动作干脆利落,颇有侠女之风。但我手中的袋子,我却越拎越沉,仿佛那不是一堆海绵球,而是沉甸甸的铅块。我拿起其中一只海绵球,握了握,它又是那么柔软,软得像一颗受伤的心。

雨水为什么会开花?


雨水里居然开出了鲜花,雨水里该拌了多少
泥土的营养?雨水还得央求那个一时半会儿
不肯起床的太阳
暗中扶一扶雨花的芳香。        
 
菊花台,梅岭岗,雨里开的究竟是什么花?
花中二君子争相谦让:
那,是梅!不,不,是菊!
天空正饱含雨意,孩子不安地挪动脚掌:哦
我会踩痛那些将要落下的雨水吗?
它们可是
——花朵的亲娘!        

本来雨归雨,花归花,可是软软的雨水,居然
拧出妙笔,生出了那么多的雨花!
当汗水、泪水和雨水混为一谈,所有的劳动与
伤悲,都听到了
花开的声响。

鲜花无处不在!          
手掌心的茧花,已经接受了雨水的委托
在干旱的日子里,继续打磨尘世间
开花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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